雯雯从小到大画的每张画,小到一个点,大到人物素描,都得到妈妈的“隆重表扬”。严格地说,最初几页纸根本就不是画,“乱七八糟几个点”、“歪歪扭扭的横线”都被妈妈使劲说:“雯雯真棒!”等到雯雯稍大些,画“小鸟”了,妈妈夸她:“哇,雯雯还有这个才能呢!”这番表扬是妈妈考虑过的,因为她知道雯雯能听懂“才能”这个词。她要让雯雯知道,妈妈的每一次赞赏都是发自内心的,不是虚假的。
当雯雯表现出小孩子特有的观察力时,爸爸妈妈总是鼓励雯雯:“说得太好了,再想想,还像什么?”所以,雯雯把太阳比喻成“气球”、“鸡蛋”,把盖着铁盖的烟囱喊成:帽子!帽子!她把汉字的“口”,说成是毛巾;看到卖烧饼的与买烧饼的打架,她就说“他们不像大蒜一样团结”……
刘曼辉渐渐发现,赏识的力量是无穷的,孩子得到的赞美越多,越喜欢被赞美,为了得到这些赞美,孩子会自觉地做到自己的最好。
一些时候,赞赏不需要语言,孩子也懂www.kunkitools.com。刘曼辉从不说“你要考一百分”、“你要得第一”,可雯雯发现,只要自己拿到了一百分,妈妈就一脸的喜悦,第二天带自己看两场电影,去山上采蘑菇、做根雕……下一次,她就会更努力。这成了良性循环。
多年后,当刘曼辉翻开《撒切尔夫人传》时,发现书中第一句话就是:我知道我身边聚集着很多拍马屁的人,但我就是爱听赞美的话。
“这样的铁娘子都如此,更何况一个孩子?”她常常这样反问前来咨询的家长。
为什么不努力做“快乐的全A生”
第一次“爱的教育”演讲时,刘曼辉讲了女儿获得哪些成就,怎样放弃牛津大学走自己的路,以及她的教育经验,现场掌声热烈。在场的美籍华人、心理学家李绍�事后却告诉她,你讲得很好,李亦雯的确很优秀,但你有炫耀的成分。
当刘曼辉开博客,把报道女儿的文章贴上去,有人评论道:李亦雯的确是个优秀的学生,在今天的应试教育环境下,她是个幸存者,但这只是极少数的个体。当我们想成为李亦雯并和她一样地规划人生时,我们必须拥有北外的毕业证,拥有托福630分、德语达福19分(满分20分)的学习成绩,否则你根本就不能有放弃牛津大学的机会。
一个普通学生怎样才能具有这样的能力呢?你必须在高中成绩非常优秀,你不能有任何课余时间,你没有时间看报纸,你不能了解新闻,你甚至不能保证睡眠,因为你要报考名校,你不能独立思考,连上厕所都要节省时间,因为你要面对无数的竞争者……
总之,李亦雯太“高大全”了,离普通孩子太远了!
刘曼辉说,她承认,“父母皆祸害,其实真正的祸害是教育体制”,现在的应试教育就像剧场散场一样,人很多,顺着走都可能被踩到,谁还敢逆行,谁也不想孩子是被踩到的那一个。
她的“第三条道路”,就是要让孩子在这种夹缝中吸收最多的阳光去生长。
就在《虎妈战歌》大热的同时,中国的社会学博士、应用心理学副教授方刚却写出《我的孩子是“中等生”》,因主张“宠爱教育”,被称为“羊爸”。
方刚的著作封面有几行语录:爱你的孩子,就让他做快乐的“中等生”吧!宠爱不是溺爱,要天使不要天才;今天的“中等生”就是明天的社会精英……
刘曼辉说,“虎妈”与“羊爸”都很极端,每个孩子都不同,没有固定的模式,她也不想创造“李亦雯模式”。
“并不是全A生就不快乐,也不是平庸的中等生就一定快乐!为什么不努力做‘快乐的全A生’呢?”说起这些时,刘曼辉的眼睛闪闪发光。
来咨询的家长还常问道,“李亦雯为什么能主动学习,总拿第一名?”刘曼辉也常思考这个问题。
李亦雯的爸爸是个能吃苦、沉得住气的人,这一点女儿像爸爸。小学一年级,因为写字慢,有时写完作业要7个小时,可雯雯坚持下来了。
刘曼辉的教育也是“功利”的,尽管她从不明说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,但孩子得了第一时,妈妈喜悦的表情、接踵而至的奖励,让孩子认为“妈妈是在乎第一名的”,为了让妈妈高兴,她必须拿到下一个第一名。
当然,拿到下一个第一名的代价是更刻苦的学习。有一年大年三十,要吃年夜饭了,雯雯还在学习,她对家人说:“如果我不学习,我就有犯罪感。”
如今,刘曼辉在日记本里读到这句话时,心里隐隐发痛。“中国的教育太残酷了!”
刘曼辉承认,女儿学习好,原因之一是为了满足妈妈。“但让妈妈高兴成为学习的动力,也不算错吧?”后来,她读到了教育专家徐小平的《隧道里的风景》,原来徐小平的成功也是因为“要向妈妈证明自己”。
事实上刘曼辉也曾想过不那么功利,让孩子学习轻松些。开家长会时,她极力呼吁给孩子一些空间,反对学校节假日不休息。但其他家长反对声一片:你的伢自觉,成绩好,我们的伢非要学校管才听,不能放鸭子!
她逐渐意识到,自己出手的拳头击中的是教育体制这团大棉花,大环境改变不了,就只能在小环境里找出路。
孩子一边承受着“为妈妈高兴而学习”的压力,但另一方面,这个家庭又给了她尽可能宽松的土壤。
刘曼辉夫妇一直很少斥责孩子。小时候,雯雯有一次想让6只小鸡游泳,把它们淹死了。妈妈没有责备,而是告诉孩子,小鸡不会游泳,还引导雯雯观察鸭子与小鸡“脚”的区别,观察什么是“死亡”。
当孩子被伤害,有心理阴影时,妈妈总是努力找办法修补。有一次,3岁的雯雯突然说:妈妈,我们俩结婚吧。爷爷严厉地说:不好,这话说得不好。爷爷说话的口气较重,雯雯顿时大哭起来。从此,她再也不提“结婚”二字。
为了让雯雯再开口说这两个字,刘曼辉买了一套《世界著名童话集》,里面有《睡美人》、《白雪公主》、《被施魔法的公主》、《卡玛王子和布达公主》、《驴皮公主》等,每个故事都有结婚一词。念书时,妈妈会把“结婚”念得很重,几本书下来,雯雯懂了,说:我好傻,结婚原来是一个叔叔和一个阿姨生活在一起,我不能和妈妈结婚。
这是妈妈的错
等到第二次“爱的教育”演讲时,刘曼辉加了很多自己的教训,她把自己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听讲的家长面前。她认为,自己的教育并不完美,有的地方甚至很“丑陋”。
最后,她念了自己给上大学的女儿写的第一封信。当她抬起泪眼时,发现很多家长也落泪了。
家长更渴望“有缺陷的、真实的、摸爬滚打的教育模式”,如果说李亦雯离普通孩子很远,但刘曼辉的教育却就在身边。
刘曼辉是等到雯雯上大学了,因为想念孩子,把育儿日记翻出来看,才发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。
在一本绿塑料皮、印着影星张瑜头像的日记里,刘曼辉看到了这样一段泛黄的文字:
雯雯回家说:上课时,老师要同学们造句“又……又”。一个小朋友被点起来后说:李亦雯又胖又矮。全班同学都大笑起来,连老师都忍不住笑了。听到这,爸爸妈妈也哈哈大笑起来,妈妈接着问“雯雯,别人笑了,你笑了没有”,雯雯说“没有,我没笑”。妈妈说,应该这样造句,李亦雯的脸又圆又红。雯雯说,别人才不会这样造呢,这是爸爸妈妈造的句。
近20年后,读到这番话,刘曼辉唏嘘不已。她说,当时自己没有用最好的方式保护孩子的自尊。
妈妈造的句掩盖了问题,却没有解决问题。如果时间能倒流,刘曼辉希望说:雯雯,看上去你有点儿难过,给妈妈说说你的不舒服好吗?
实际上,这个“伤痕”一直留到现在,李亦雯如今只有80斤,可还在喊“减肥”。
“这是妈妈的错!”刘曼辉叹着气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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